第十一章 左右為難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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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傅其華的記憶裏,她爸就幾乎沒對她發過火,也沒對學生發過火,所有親戚朋友和老師學生都說,傅老師是脾氣最好的老師,也是最會教育孩子的老師。
從小她想買的東西,有時她媽不給她買,有時她不敢跟她媽說要買,就都去求她爸。在她媽眼中的歪理,在她爸面前都可以振振有詞地陳述,也不會遭到駁斥。要是說動了,她爸還會幫她在她媽面前求情,往往到最後傅其華總能得到想要的。于是在她心中,爸爸一直是她同一個戰壕裏的戰友,可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那種。
印象裏,她爸有兩次對她的态度意外地嚴肅。一次是她高二的時候擅自做主先斬後奏選了文科,她們班主任看到,特意把她的那張表格抽出來去問她爸了。按她班主任的意思,她爸完全就可以替她做主改回理科,但她爸沒有那麽做,而是特意去她們班把她叫出來,父女倆以老師和學生的身份在辦公室聊了一個下午。
最後她爸同意了她選文科的決定,還答應她如果晚上回家她媽生氣,會幫她說話。她爸只是要她保證,一是成績不會下滑,二是以後高考報志願不會後悔。她後來也做到了。
第二次就是她在北京和李文聰分手之後,她爸媽特意跑到北京來看她,忙前忙後給她做吃的,收拾屋子。她爸看她瘦了一大圈,吃飯也吃不下,睡覺也睡不好,很意外地并沒有表現出心疼和安慰,反而生了氣,嚴厲地批評她,不應該因為失戀就對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自暴自棄。那時她媽反倒心疼了,讓她爸別說那麽重的話,孩子本來就心情不好,但她爸一反常态,毫不留情地說,只有現在把她罵醒了她才能早點走出來。
傅其華是個很懂事的孩子。她從來都知道父母對她無論是教育還是批評都出于愛,所以她凡事都和父母溝通,也基本上都聽父母的話。
只有帶于辰回家吃飯的那次,她和父母真真正正地吵了一架。
于辰走之後,她爸再一次明确地表達,希望她能夠再考慮考慮,不要這麽着急結婚。
“媽不是對你倆在一起有意見。媽是覺得,你們認識的時間短,以前的經歷又不太一樣,再多接觸接觸沒有壞處。”傅其華她媽說。平日裏她媽總是對她嚴厲,但真當她遇到感情上的困擾時,她媽還是能夠給她中肯的建議,尤其是當她爸真的生氣的時候。
但傅其華根本就不明白她父母為什麽不同意,前一年春節的時候她爸媽還在勸她,年紀不小了,上一篇也翻過去了,要不,去相相親?現在她也不需要去相親了,她找了個新的男朋友,還打算結婚,這本來比她還“恨嫁”的爸媽怎麽又出爾反爾了?
她也不明白為什麽她媽覺得她過于草率。以前和李文聰在一起的時候,她也是覺得,只要他願意,他們兩個就可以去領證結婚,無所謂早晚。現在也一樣。不就是奔着結婚談的戀愛麽?不就是看對眼了就想長久地在一起麽?她從來不覺得有相見恨早恨晚的說法,見了就是見了,在一起就是在一起,想結婚的時候,身邊正好有個人,那還等什麽?
後來戶口本是傅其華偷着從她爸媽的床頭櫃裏找出來的。等他們發現的時候,傅其華已經早早地出了家門。
很多孩子會對父母有着矛盾的情結,要麽抱怨小時候他們管得太嚴以至于自己沒有快樂,要麽抱怨小時候他們管得太松以至于自己不夠優秀。大學的時候,大家就羨慕田小甜會跳舞會彈鋼琴,但田小甜一提起小時候被她媽用格尺抽手心的陰影就瑟瑟發抖。傅其華小時候她爸望女成鳳希望培養她的音樂細胞,但她一抱起手風琴就頭疼肚子疼屁股疼渾身都疼,她爸又狠不下心打她,于是也就放棄了,她後來就怨她爸,怎麽不能像別人家的爸媽那樣,或許她也成了個音樂家了,至少還有門特長啊。
她爸就說,我哪舍得打你啊,要是真打了,即使你現在當了音樂家,也會恨我的。
而在人生的抉擇上,父母卻怎樣都要把一把關,管得松了,孩子走錯了路,反過來怨他們,管得嚴了,哪管被孩子記恨,也希望孩子能少走些彎路。
傅其華這一段彎路走得并不容易。
第二次開庭前,傅其華已經安穩地開始了新的工作。她告訴自己,第二次開庭一定要出席,無論怎樣,她要給這段生活一個乾脆的了斷。
金佩心沒告訴她,開庭前,她又去找了一次鄭亦明。
鄭亦明對她能來找他有些意外。
“我以為你們不想調解。”鄭亦明說。
“是不想。”金佩心說,“我不是來找你說這個的。”
她就說了她在長沙于辰的前公司遇到的事。
“我推測于辰和他父母沒有跟你說實話。”她說,“如果他們又把那個所謂診斷拿出來,你也要權衡清楚了。現在可不是你們說精神病就是精神病的事。”
鄭亦明思索着,沒有接她的話。
“從第一次開庭到現在,你也什麽都看到了,事實就擺在這裏。他就該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。”
“你有你的立場,我有我的。”鄭亦明說。
金佩心也沒有再多說,該調查的,該找到的,她知道他自己也會看見。至于在法庭上他最後選擇說什麽,她也沒有把握。
“聽說你也是從美國回來的?”鄭亦明最後問她。
“嗯,你也是吧。”金佩心說。
“為什麽選擇回來?”鄭亦明問。
金佩心想了好久,不知道作何回答,最後說,“可能是因為想明白了,這世界上,多的是左右兩難的事。”
“媽總是問起你。”田小甜對何子睿說,“我之前跟她說我們打算離婚了,她應該是沒有聽到。現在她每天都在好起來,寫的字越來越多,我每天都盼着她能開口跟我說話。”
“嗯。”何子睿點點頭。
“我不想再讓她失望傷心。”田小甜說,“你回家裏來住吧。”
“真的?”何子睿驚喜地看着田小甜,眼睛都亮了起來,“好,我今天回去就收拾東西,明天下班就搬回來。”
看着他期盼的眼神,田小甜只覺得心酸。
“但婚還是要離的。只是想等媽媽好一點。咱們的事不能打擊她。”她說。
何子睿剛剛驚喜起來的表情旋即又失落了下去,不過很快他臉上就又堆起了笑容,“好。你說什麽都行。小甜,我只希望你原諒我。”
“我說了好多次了,我從來沒有不原諒你。”田小甜說。
何子睿搬回來住了之後,兩個人倒班,又找了一個白天的護工,田小甜從失業後連軸轉的護理工作中脫了身出來。
何子睿睡在客廳的沙發床,方便聽媽媽卧室裏的聲音。田小甜沒有把他讓進卧室去睡,他也沒有主動提出。
不工作的這段時間,她每晚照顧完媽媽就可以早早睡下,但她睡不着,經常看看電腦看看手機看看書,就到了半夜,仿佛身體是休息了,但腦子卻留在了以前恨不得24小時連軸轉的公司裏,枯燥重複的家務也讓她腰酸背痛,但腦子一直轉又沒事可做讓她更煎熬。于是晚上她竟然還像以前上班時那樣熬到後半夜,早上起來也不覺得困倦。
但何子睿搬回來之後,她失眠的毛病漸漸地好了,甚至有幾次何子睿加班晚,她連他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,自己在卧室裏早早睡熟了。
這樣的安穩讓她想起了媽媽出事前的那段日子,她那時還在公司團隊裏面打雜,何子睿的工作也剛剛起步,但每天加完班回來兩個人一起籌備婚禮的回憶還歷歷在目。雖然累,腦袋一沾枕頭就能睡得香甜。
以前她上班比何子睿晚,每天早上飯桌上便都有他留下的早飯。現在她照顧媽媽起得早,又不用上班,就每天給何子睿準備早飯。他一開始總說不用,路上吃,但還是忍不住就在飯桌上坐下,跟她說着家長裏短,吸溜完一大碗粥,吃完她準備的包子和小菜,然後不急不慌地去上班。
就像從前一樣。
偶然間,田小甜看到傅其華朋友圈發了工作室的廣告,心下疑惑,她記得傅其華一直在那家連鎖培訓機構工作,就發信息問她是不是跳了槽。
“我不僅跳了槽,我還打了個官司。”傅其華回複她。
“什麽?你怎麽了?”田小甜吓了一跳。
“佩心幫我打的。”傅其華說,“前段時間我骨折,一直住在她那裏。閑時聊天,總是說起你。”
“聚一下吧。”田小甜終于主動在對話框裏打下了這句話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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